4月,位于山西省中部的文水县,初春的新绿点缀着苏醒的大地。在县城附近10公里之外的开栅镇,到处可见硕大挖掘机挥舞着黄色的巨型手臂,撕裂着脚下的大地。这片土地上生息的人们正面临着耕地被非法掠夺、环境被肆意破坏的厄运,政府、村霸、农民三方利益博弈间演绎着一幕幕人间悲剧。
谷歌地图
谷歌地图
开栅镇,这个管辖着30个行政村,3.6万人,380余平方公里的北方小镇,2009年共实现工业总产值9.72亿元,农业总产值 3.3亿元,工商财税收入2710万元。在这些数字政绩的背后至少有6个村落被涵盖在挖掘机的势力范围之内。自1998年前后开始至今,开采面积近50平方公里的露天沙场,几乎把小镇所有蕴含福沙层的良田变成了喧嚣的工地。贪婪的巨臂“吞噬”着大片的绿色。这些土地之下,沙子被源源不断地挖起、运出,只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深坑。
45岁的武陵村村民周钦苏站在村边一块自家的空地上,看着在春日暖风中瑟瑟作响的枯黄秸秆,神情落寞。
脚下的这块地似乎已经不属于他了,虽然他没有在“征地合同”上签过一个字,土地承包使用权证也依然在自己手中,但他至今没有拿过一分钱的补偿。曾经属于他和父亲的土地,早已被强行挖去,留下的只有近三十米深的碎石在里面。他所站的地方,只是这块地还未被挖到的地头而已。远处,还有他家的两亩地,同样没拿任何补偿,就踪迹全无。可惜的是这四亩三分地上,还有着扶贫部门栽种的枣树,经过5年的培育,好多树已经挂果。
武陵村曾经是武后则天的祖陵在此而得名,有3700多人,原有土地2000余亩,现剩下不到800余亩。405县道公路两旁通往开栅镇政府的公路两侧(长约1.5公里,5、6百亩)已经是沟壑纵横。为了躲避上级领导部门的检查,武陵村裴书清兄弟们在公路两侧修建了一米五左右高的简易砖墙,并修建非法洗沙厂,遮人眼目。
一辆辆运沙摇晃着驶过405县道,排气管将路上洒落的黄沙吹起,几米之内无法视物。十几年了,这样的场景就一直在继续。
村民周艳军指着深沟介绍说,原先这些沟都是水浇良田,地的高度与村平面一样高,后来村里为了卖沙,硬是将沃土层揭去,形成了现在的深沟,目前最深处已达50多米。看着眼前被机械掘成的大坑和一辆辆满载沙子的重型汽车驶过,他们痛心地说,现在毁的都是责任田,村里人均不足4分地,如果再没有人来管,不用几年这里的地就全部没有了……
村子周围直径达几百米、深十几米的沙坑遍布一个又一个,而这些沙坑竟然是用村民的责任田“改良”成的。 据武陵村村民介绍,开栅镇的武陵村、文倚村、宋家庄、开栅村等原来百分之九十的地是“水浇地”,省、市闻名的产粮大村。在80年代前还是地肥水美五谷丰登,一首山西名歌《交城的山交城的水 不浇交城浇文水》唱的就是文峪河水库的水浇着开栅镇的几个村上万亩良田。近5年来,这里刮起了“改良土地”的“卖沙风”。最初由各村委干部带头卖沙,后来其亲属也纷纷加入,一亩地交村委会7000元钱,村委会就强行征用村民口粮地没有给过一分钱。这些说法得到了许多村民的证实。
在武陵村南面神蛇口的采沙地,方圆数几百亩的土地已经形成了数十个硕大的天坑,里面沟壑纵横,几台采沙机械正在忙碌着,沙坑的北面和南面是占地百余亩的煤场和石料厂。从沙场底部到地面的高度落差至少有50余米,站在坑边向下看好似悬崖峭壁实让人“触目惊心”,长期的挖沙,在这里形成20个深达30余米,数百平米的深水坑。2009年,文倚村12岁的阎润华在玩耍时掉进水坑死亡,至今没人赔偿。三轮车掉进去更是不计其数。
而据村民们说,这些大的深坑在没有挖沙之前曾是千亩粮田。这里的挖沙始于十多年前,而大规模的机械化挖掘则是从近几年开始的。 在东面的田地里,有一口深井。村民们说,这口深井原来可以浇南面的几百亩田地,但现在“水渠和管道都被破坏了”。
为了安抚民心和虚荣政绩,武陵村先后修建了温室大棚、村委干部私自批地63亩组建了一些没有注册登记的非法企业,这些面子工程现在几乎荒废。2009年武陵村还为村民修建了上万平米的6层砖混结构楼房。这个被当地电视台表扬的宏伟的“新农村安置工程”,入住不到10余户。2013年文倚村也侵占该村小学操场在后边修建了1万多平米的“安置楼”,工程目前也进入装修阶段。
与武陵村相似,在开栅镇周围的开栅村、文倚村、宋家庄、龙泉和樊家庄等村,也是热火朝天的挖沙景象。直到挖出地下水,他们才停下来转移地方。
从武陵村赶赴宋家庄路过开栅镇时,真正感受到了采沙给这里的原始生态带来的改变,透过405县道两侧的“遮羞墙”,到处沟壑纵横、深水溏密集,触目可及的还有堆积如山的黄沙、碎石。行在其间,往下看,能看到被挖掘成丘陵状的山谷深达二十余米。通过谷歌地图,很清楚的看见文峪河区域内挖沙造成的千疮百口的画面。
宋家庄全村共有2500口人,该村从2001年开始毁田卖沙,毁地440余亩,现有耕地已经不足1200亩。为保护自己的口粮地免受糟蹋,村里有不少人正在地头自发"巡逻"。
在宋家庄一名不愿意透露身份的年轻村官说,村里卖地挖沙是因为这里的农民种田不挣钱,一亩地一年顶多挣300元,而卖一亩地至少能得1万元补助。卖沙后村民根本不吃亏,所有沙坑以后全部复填回归村民。他说卖地一事都是村民志愿申请,好多村里专门有卖沙商,村民与之成交后,由村支部负责向“沙商”收取一亩地4万元的开发费。其中村里拿出1万元补偿村民,剩余3万元用作村政建设和五保户补助。他还透露,除此外,卖沙商每开发一亩地还需向镇土地所交纳2万元费用(前年为6000元)。一切开发手续由镇上负责办理。他的话在开栅镇土管所长办公室的“承诺”墙板中的第八条“沙矿资源的开支实行阳光作业,收费项目公开”得到了体现。
然而据宋家庄村民们讲,卖地一事根本就不是村民志愿,也没有写过什么申请书。村委会为了让村民卖地准予挖沙,采取的方法是先断水、路,让地荒废,再逼迫让村民签协议领补偿金。
据了解,开栅镇位于文峪河岸边,文峪河日积月累的长年冲刷为当地留下了丰富的黄沙资源,尤其是开栅镇的开栅、武陵、樊家庄、宋家庄、文倚、北徐等村的砂资源储量比较丰富。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建筑市场的日益火爆,对砂资源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在利益驱动下,这些村在该镇政府的诱导下纷纷加入毁地挖沙的行业阵营。
开栅村,早在70年代时周恩来总理就亲笔题名“小麦亩产超千斤的模范村”。如今却到处是荒地和深达30多米的坑。每人0.3--0.5亩的口粮地,国家明文规定耕地30年不变的政策,在这里也成了戏言。从1992年到现在当地的一些地痞流氓伙同村干部和当地派出所的人分别以每亩3万--8万不等的价格购地,分给原土地的主人一部分,村干部、镇领导、派出所等相关的人员分成后后,该庄稼地就归沙厂老板们所有了。他们用各种挖掘设备大量开采,地下水位由原来的地平1米到现在的地平30以下。文倚村的三眼泉井曾是山西地质勘察队在六十年代观察晋中盆地地下水的风向标,而今也踪迹全无。
在开栅镇随处可见大型挖掘机和自卸卡车分布各处,青银高速文水段两侧被挖得面目全非,深达30余米的深坑、水潭也随处所见。
土地原本属国家所有,任何部门没有国家的批准都不能随便侵占,更何况毁地卖沙!十几年来文水县开栅镇全镇万亩耕地被毁,没有任何政府部门领导出来制止。知情者透露这些沙厂背后的老板都是村干部、派出所还有文水县政府、公安局、国土局里的工作人员人。在文水只要有点背景的人在沙场都有股分,知情者说,在文水官场“水”很深……
2012年武陵村50多岁的复员军人张太平为了阻止毁地挖沙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无辜的被时任村支部书记和村委主任的裴耀枢带领十几人持械打成重伤。其首领村书记裴耀枢照样还是文水县人大代表、开栅镇党委副书记。知情者说为此举裴耀枢还“立了大功”,后又担任由文水县公安局成立的"警察协会"的副主席。
在我国,即便是正规的矿山企业,按照相关规定,露天矿采矿作业一般不超过2年,复垦时间为3年。但十来年间,开栅镇的村民们只见到挖地卖沙,却从未见过复垦作业。
被破坏的环境、被消失的耕地。这种无节制的开采,会给他们的以后生产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就连开栅镇辖区内的村民们也未必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