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受疫情影响巨大,但大宗原材料行业普遍预计疫情结束后的需求反弹将带动行业回暖
李斯洋 | 文
新冠疫情给油气、煤炭、钢铁、有色金属等这些关乎国民经济命脉的大宗原材料价格造成巨大波动,也给与之紧密相关的能源、电力、冶金、化工等周期性行业蒙上阴影。
疫情至今,国际原油期货价格创下五年来最大周跌幅;国际铜期货价格也在疫情伊始时连续下跌,创下六年来持续时间最长的连降期;彭博大宗商品总回报指数(Bloomberg Commodity Total Return Index)也创下去年8月以来的最低收盘点位。
疫情打乱了国内大宗原材料行业的生产节奏。晋陕蒙煤炭主产区2月初的复产率普遍不及50%,煤炭供应萎缩的压力向下游焦化行业和电力行业传导。而下游需求的急剧萎缩和交通运输的不畅,又使成品油和硫酸胀库、钢料钢材爆仓,倒逼化工行业和冶金行业压减产量。
供需双双走弱使得大宗工业原材料价格成了最捉摸不定的因素,现金流危机率先在那些高负债的中小型企业身上出现。
为支持企业应对危机,2月1日,央行、财政部、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五部委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强化金融支持防控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的通知》。2月3日,中国人民银行宣布将通过元公开市场逆回购操作投放1.2万亿元资金,确保流动性充足供应,银行体系整体流动性比去年同期多9000亿元。
2月1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强调把新冠肺炎疫情影响降到最低,保持经济平稳运行和社会和谐稳定。截至3月1日,已有13个省(市、区)公布2020年重点项目投资计划清单,其中8个省份的年度投资额共计2.8万亿元,基建投资占比最大。
展望未来,行业普遍预计货币政策会转向相对宽松,财政政策也将更加积极,这是大宗原材料行业可以期待的“春天”。
石油:库存高企,价格走低

作为“工业的血液”,石油是国际化程度非常高的大宗商品。2019年中国全年原油进口量超过5亿吨,石油消费量达6.9亿吨,占全球总消费量14.5%,中国的石油对外依存度升至72%。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给这个世界第一大原油进口国和世界第二大石油消费国带来巨大冲击。
疫情爆发以来,布伦特原油从1月20日65.98美元/桶跌至2月28日49.92美元/桶。WIT原油从1月20日59.35美元/桶跌至2月28日45.27美元/桶,并创下11年来最大单周跌幅。截至3月5日收盘,布伦特原油跌2.60%,报50.16美元/桶;WTI原油跌2.52%,报46.00美元/桶。

国际各大能源或咨询机构均对疫情“黑天鹅”冲击下的国际油价抱以悲观态度。国际能源署2月最新出版的《石油市场报告》中认为,2020年全球石油消费仅增长82.5万桶/日,比年初的日增幅预测下调36.5万桶/日,是2011年以来最低的增长速度。
据国际知名能源咨询公司埃士信华迈(IHS)预测,今年一季度全球石油消费的同比增量将由此前预计的60万桶/日降为-50万桶/日左右,上一次负增长出现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国际能源署预测,2020年一季度全球石油消费量年化计算后将下降43.5万桶/日,是10多年来第一次全球性的石油消费下滑。
近年来,持续走弱的国际油价很大程度上依赖中国市场的支撑,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多次组织成员国联合减产来提振油价,但都被增产势头强劲的美国、俄罗斯拉低。“OPEC的减产追赶不上非OPEC国家的增产,使得2020年全球石油市场的供应过剩局面更加严重,而新冠疫情的爆发,又让供需缺口拉得更大。”中石油国际部综合处处长陆如泉告诉《财经》记者。
随着疫情向全世界蔓延,日本、韩国等石油进口大国纷纷出现疫情恶化趋势,对石油需求的打击面将进一步扩大,反映在油价上就是自2月20日以来的连续暴跌。由于伊朗疫情严重,全球最大产油区中东未来局面也不确定,伊朗的石油出口在美国制裁之下已经很少,但其疫情若蔓延到其他产油国,对供应端就会产生重大影响。
对国内产业链来说,国际原油价格波动影响最为直接的是石油炼化行业。“从历史上看,国际原油价格下跌对国内炼厂是利好。但这一次疫情是‘双跌’,不仅原油跌,成品油也大幅跳水。”陆如泉说。

疫情使得占成品油消费总量60%~70%的交通运输业遭受重创。根据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今年春运40天(1月10日~2月18日)全国铁路、公路、水路、民航共发送旅客14.8亿人次,比去年同期下降50.3%。受此影响,预计今年前两月的成品油消费量同比下滑近三成。陆如泉认为,即便疫情从3月起得到有效控制,石油消费量也难以迅速恢复。
由于销路不畅,多数成品油库存处在中高位。国家能源局2月21日披露的数据显示,国内成品油库存高达2110万吨,接近“三桶油”(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的库容上限。隆众数据显示,截至1月30日,山东省地方炼厂样本企业汽油库存52.71%(库存占库容的比),柴油库存50.03%,汽柴油库存均超过2019年以来的40%警戒库存。
“按目前‘三桶油’的成品油库存,在中国不加工一滴原油的情况下,仍然能满足国内一个月的成品油需求;如果按疫情期间的消费情况,满足两个月都不成问题。”海通期货能源化工研发负责人杨安告诉《财经》记者。
高库存不仅使得炼厂被迫压减产量,也大幅侵蚀炼厂的效益。中石化和中石油已分别计划将其2月份目标原油加工量压缩80万桶/日和30万桶/日;“地炼企业可能压产100万桶/日,仅30%~40%的开工率已降至五年来的最低位,中小企业的日子将更加难熬。”杨安说。
国家和地方的财税和金融单位已陆续出台相关优惠措施缓解中小企业的现金流压力。除了央行注入流动性外,占全国地炼产能65%的山东省也出台了金融、税费等方面的支持政策。上海期货交易所(下称“上期所”)也提高了原油期货的套期保值审批效率,交易数据显示,疫情带来的原油价格波动增加了企业风险对冲需求,原油期货持仓规模呈快速放大趋势,截至3月5日收盘,持仓量达到81144手,创历史新高。
疫情结束后,需求释放叠加政府对基建、旧改等领域的经济刺激政策,石油的行情有望走强。现阶段考虑到国际油价行情和疫情期间为企业纾困的要求,国家发改委于2月4日和18日两次下调成品油价格。成品油贸易商也在加大买入和囤货的力度,社会库存飙升。“据我们的调研,贸易商对成品油未来价格反弹普遍充满信心。”杨安说。
陆如泉认为,国际油价的走低意味着全球油气供需宽松局面的持续,中国能源安全的紧张局面将得到进一步缓解。
“还有一个必须考虑的问题是,根据中美1月15日达成的第一阶段经济贸易协议,中国今明两年将在2017年基础上扩大进口美国能源产品524亿美元。”陆如泉认为,突如其来的疫情降低了我国的油气需求,变相增加了从美国进口能源产品的难度,意味着我们的履约难度在增加。“相比于俄罗斯和卡塔尔,美国的能源产品并没有价格优势。”
煤炭:产能基本恢复

2020年春节较早,大部分煤矿于1月20日前后开始放假,仅部分国有大矿维持正常生产,主要承担保供应任务。但疫情的突然降临,使原定于初六、初七的煤矿和洗选厂的复工时间一延再延。
“煤矿主要是人手不足的问题,原来每天三班倒,现在多数都是两班甚至单班。” 汾渭能源副总经理曾浩告诉《财经》记者,因为井下的工作环境比较封闭,生产人员相对集中,新冠病毒的传播风险更大。
中国煤炭资源网数据显示,陕西榆林2月初的复工煤矿产能仅占其总产能的40%,中旬复产占比回升到43%;内蒙古鄂尔多斯2月初复产煤矿仅占其总产能的36%,2月25日复产占比回升到58%;而山西复工复产情况相对较好,以同煤集团为例,2月初复工生产矿井30座,2月26日达到51座,基本恢复到2019年同期水平。
各地公路封路限行,汽运短倒(即把货料从仓库运到车皮,或把货料从车皮运到仓库)受阻,使各大运煤铁路都出现运量不足的局面。环渤海港口煤炭调进一度低位运行,2月6日秦皇岛港库存降至390万吨,创2016年“供给侧改革”以来最低水平。截至2月28日秦港存煤量为569万吨,已超过年初水平。

作为我国的能源“压舱石”,煤炭的供应和市场稳定关乎国计民生,国家和地方政府纷纷出台煤炭保供政策。
2月1日,国家煤矿安监局公布《关于切实做好春节后煤矿复工复产工作有关事项的通知》,要求煤矿“安全生产没把握不复产、疫情防控没把握不复产”,对实际到岗职工较少的煤矿要求“必须减少产量,减少进尺安排,减少开工头面”。同一天,国家能源局综合司发布《关于做好疫情防控期间煤炭供应保障有关工作》的通知,要求有序释放煤炭优质先进产能,确保疫情防控期间煤炭市场平稳运行。2月5日,国家发改委、国家能源局召开应对疫情能源供应保障电视电话会议,对保供工作进行再动员再部署。
国家能源局煤炭司司长鲁俊岭2月23日在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新闻发布会上介绍,截至2月22日,全国在产煤矿产能31.7亿吨,产能复产率达到76.5%,当日产量833万吨。“疫情对煤炭产量带来的不利影响目前已经基本消除,复产率达到了往年同期水平。”
疫情同样冲击煤炭的下游产业,动力煤需求集中的电力行业、炼焦煤需求集中的焦化行业均大幅走弱。
对于电力行业,动力煤供应紧张的同时,疫情使下游的用电量也大幅收缩。春节假期至2月7日,六大发电集团日均耗煤量从52万吨减少至37万吨,尽管2月16日到21日日耗从38.2万吨回升到42.13万吨,但也仅为去年农历(考虑春节的影响)同期的60%左右。
为支持下游企业复工复产,2月22日国家发改委印发通知,要求自2月1日至6月30日,降低除高耗能行业用户外的其他企业用户用电价格5%,实施支持性两部制电价政策。国家电网和南方电网随后出台多项措施,总计将减免约595亿元电费。
“下游工业企业复工尚处启动阶段,加上气温不断回暖,负荷持续低位运行,电煤库存相对充足。”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专家叶春告诉《财经》记者。从国家能源局2月23日披露的信息来看,2月上中旬全国日均发用电量143亿千瓦时,最大负荷约6.9亿千瓦,发电装机充足,电煤供应稳定,能够保障疫情防控和复工复产需要。
对于焦化行业,焦煤供应紧张的同时,复工延迟和物流不畅压低焦化厂的开工率,山西、河北等焦化厂限产比例普遍在30%左右,部分焦化厂限产比例达50%~ 60%。曾浩认为,随着疫情出现拐点,叠加国家“稳预期”“稳增长”的政策刺激,下游钢铁企业的焦炭需求有望强势增长。
钢铁:生产火爆超往年

与其他行业普遍“熄火”不同,疫情期间,钢铁行业的生产活跃度甚至超过了往年同期。
“我的钢铁网”(Mysteel)数据显示,五大钢铁品种(螺纹钢、线材、冷轧板卷、热轧板卷、中厚板)的钢厂库存和社会库存连续12周增加,3月5日已经达到创纪录的3880万吨。每天还有约200万吨钢源源不断生产出来,而下游需求锐减和物流不畅,使钢厂库存超过极限。

面对仓库里一堆再堆的钢料和钢材,密切跟踪市场动向的“我的钢铁网”咨询总监徐向春向《财经》记者表示担忧:“这么大的库存积压,如果销售不出去,未来价格走低,钢厂将难以回笼资金。”
钢厂最大的两个下游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