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采煤机到了综采队，老韩心里没底
12月28日 周日·小雪
设备到矿那天，我围着它转了三圈。
一台12米长的钢铁怪物，光截割滚筒就有1.8米宽，摆在综采车间门口，盖着防尘布，像个睡着了的大型猛兽。矿长昨天在调度会上说了："综采队明年要上连续采煤机，搞短壁开采。"
短壁开采，我心里嘀咕，我们综采队干了十多年长壁，综采面长度都是150米往上，现在让我搞30到80米的短壁，这不是降级吗？
旁边的张队长——张立军，干掘进出身的，眼睛里倒是放光。他拍了拍机身，说："韩书记，这东西我以前在掘进队见过，老美那边用了几十年，专门打短壁和边角煤的。截割功率240千瓦，扭矩3000牛米，滚筒转起来跟切豆腐似的。"
我不懂截割功率和扭矩，但我知道这东西不便宜。一台连续采煤机，配上配套的锚杆钻车、输送设备，少说也得一百五六十万。
矿上花这个钱，值不值？
我没敢当面问矿长。
1月18日 周六·晴
今天开了全队会，讨论连续采煤机进队的事。
会上吵起来了。
机电副队长老赵说："边角煤就那么点量，用炮采得了，炮采成本低，我们熟悉工艺。"
张队长当场怼回去："炮采的顶板事故率是机采的6倍你知道吗？2018年邻矿那次事故怎么出的？不就是炮采工作面顶板来压判断失误，垮了！"
老赵不说话了。他说的那个事我知道。王海涛、刘大勇、张海波、李明、赵玉田，五个人，一个班组，三个被埋，两个轻伤。王海涛到现在还在省城医院躺着，工伤鉴定二级。这事在我们矿系统内传了好几年，没人敢忘。
我说，炮采的事不要再讨论了，矿上有明确态度。但是，连续采煤机进队，怎么用好，大家得拿个主意。
会上有人问了个实在问题："我们的综采面都采完了，剩下的都是边角煤和不规则块段。连续采煤机打短壁，采出率能到多少？"
我和技术员翻了过去五年的图纸，算了算账：综采工作面平均采出率87%，边角煤采出率只有54%。全矿每年因边角煤损失的原煤超过30万吨——这个数字让会场安静了一会儿。
张队长说："短壁配连续采煤机，采出率能提到75%以上。"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2月22日 周一·阴
年后上班，设备厂家派人来矿上搞培训。
来的是个小伙子，姓马，福建人，戴眼镜，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一问，果然，研究生毕业第三年，在厂家做售后技术支持。小马话不多，但讲东西清楚，没有废话——这是我对他第一印象。
小马讲了连续采煤机的基本原理，重点说了几个参数，我让小周做记录：
截割滚筒转速30到50转每分钟，截齿间距80到120毫米，截割高度可调范围2.5到4米。每次横向截割进尺0.6到1.2米，然后换行。整个过程不需要停机换刀，滚筒连续运转，煤直接被耙进刮板输送机。
小周问我："韩书记，要不要记那个计算公式？"
我说记。小周在本子上写：
v = (P × k) / T
v是截割速度，P是截割电机功率，k是经验系数取0.1到0.3，T是截割扭矩。
小马给我们算了个数：P=240千瓦，T=3000牛米，k取0.2，那么v≈16米/分钟——这个速度不算快，但稳定性好，截割阻力波动小，电机不容易过载。
小周在旁边小声嘀咕："过载风险能降60%以上，这数据哪来的？"
小马说是厂里做了对比测试，炮采截割阻力峰值是连续采煤机的3到4倍，频繁的冲击载荷对设备损害大，连续采煤机的稳定截割反而更保护电机。
这个解释我能接受。
4月3日 周四·多云
设备下井调试。
头几天，车间里乱成一锅粥。
电缆不够长，绕来绕去打了结；锚杆钻车和采煤机走位配合不上，时不时撞在一起；截割轨迹不规整，煤壁切得坑坑洼洼；操作手——原来都是综采司机出身，第一次摸连续采煤机，不敢推太快，生怕把滚筒憋坏了。
产量出来那天，张队长的脸黑得像锅底：日进尺47米，炮采都比这多。
有人开始嘀咕："一百五六十万，买回来一台铁驴。"
这话传到张队长耳朵里，他没发火，只是在班前会上说了一句："调试期都这样，炮采刚上综采那会儿，日进尺还不到50米呢。"
他说的没错。2008年矿上刚上综采的时候，第一年平均日产量只有设计能力的60%，到了第三年才稳定在90%以上。综采队的老人们都记得那段日子，机电故障多、顶板管理经验不足、液压支架移架速度跟不上，天天加班开会。
新东西都需要磨合期。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也给队里的人打气。
5月20日 周二·晴
调试了快两个月，设备总算稳下来了。
现在截割高度稳定在2.8到3.2米，每次推进0.8到1米。截割速度能根据实时扭矩自动调整——扭矩大了，系统自动减慢推进速度；扭矩小了，加快。整个过程不需要操作手频繁干预。
有几个数据让我服气了：
一个采煤循环，从炮采的4小时缩短到2.5小时。
设备故障停机次数，从调试期的每周4到5次，降到了每月1到2次。
更让我意外的是煤质。
炮采的煤块大小不均，大块超过500毫米，洗选时过粉碎严重，精煤回收率只有58%左右。连续采煤机的截割机理不一样——滚筒上的截齿按螺旋线均匀排布，切割下来的煤块粒度比较均匀，小周统计过，超过70%的煤块粒径集中在20到300毫米这个范围，正好是洗选效率最高的粒级。
我没有矿上的精确统计数字，但凭经验判断，精煤回收率至少提高了4到5个百分点——别小看这四五个点，按年产100万吨边角煤计算，每年多回收的精煤价值超过200万。
7月15日 周二·晴
今天出了三个月总结数据。
累计出煤12万吨，边角煤采出率从54%提到了79%——这个数字比张队长当初在会上说的75%还高。三个月多采出3万吨原煤，按坑口售价每吨600块算，1800万。
张队长这次没黑脸，在调度会上汇报的时候，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会后矿长找我谈话，说综采队转型成功，值得推广。我嘴上说"是大家的功劳"，心里其实挺复杂的。
三个月前，我对这个设备心里没底；三个月后，数字摆在这里，不承认不行了。
但我也在想，短壁开采的上限在哪里？
边角煤采出率79%，还有21%采不出来——这部分大多是煤柱、护巷煤柱和地质构造复杂区域。要进一步提升采出率，技术上需要更精确的地质预报、更灵活的设备机动性，以及更智能的截割规划。
张队长跟我说，澳大利亚有些矿山已经开始用自动化连续采煤机了，截割轨迹自动规划，工人远程监控就好。我说那得先解决井下5G信号的问题，我们这儿的信号，打电话都费劲。
张队长嘿嘿一笑："慢慢来。"
7月28日 周一·晴转多云
队里搞了个小型的操作手认证考核，张队长出的题，模拟截割轨迹规划。
我坐在旁边看，年轻人的反应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小周考了97分，是全队第一。他操作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截割参数调得行云流水。
我突然想起小马来矿上培训那天，小周问的那个问题："截割扭矩怎么算来着？"
现在的小周，大概已经不需要问这种问题了。
会上我对全队说了一句话："综采队综采队，没有综采不成队——但综采队不能只会综采。"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我知道，这三个月，我们综采队变了。
综采队的设备变了，综采队的工艺变了，综采队的人——也变了。
有人学会了操作新设备，有人转去做机电维护，有人开始琢磨自动化控制的事。这些变化，说不上惊天动地，但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矿上花了一百五六十万，买了台连续采煤机。但综采队拿到的，比这台机器值钱多了。
